
数十年来,半导体技术的发展让我们习惯了一套特定的扩容思路:把基础单元做得更小,提升密度、改善性能,在同样的物理空间内集成更多功能。但光互连并没有与之对应的这套缩放机制。不存在某一个光学调节旋钮,可以一代代简单调大,就能满足未来AI与高性能计算(HPC)系统所需的带宽。
光系统的进步,需要同时在多个维度发力:更高波特率、更多波长、更多光纤、更多空间通道、高阶调制、更强的数字信号处理(DSP)与前向纠错(FEC)、更优秀的光子集成、缩短电信号传输距离、共封装光学、近封装光学。
以上每一项都为带宽提升贡献一部分能力。但越来越明显的是,没有任何单一手段可以独立支撑带宽增长路线。这彻底改变了问题的本质。因此,下一代技术的核心,不再是某一个器件实现爆发式性能跃升,而是如何让多种不同的扩容机制,在同一个物理系统内协同工作。
提升带宽最直接的方式,就是拉高单通道速率。这套方法过去屡试不爽。但串行速率越高,链路各个环节的压力就越大:电插入损耗问题加剧,抖动预算被压缩,信号均衡的实现难度也大幅提高。
除此之外,调制器需要更高带宽,光电探测器响应速度要更快,信噪比余量也越来越难维持。随之而来的是数字信号处理(DSP)复杂度上升、功耗增加、热密度同步走高。
到某个临界点之后,单纯把单条通道跑更快,会在功耗、信号余量、延迟、实现复杂度上付出高昂代价。于是就要引入另一条路径:不再追求单通道提速,而是增加通道数量。
并行方案遇到瓶颈,就增加波长;波长数量受限,就增加空间通路;原始信号质量不足,就采用更复杂的调制、DSP与编码算法。每一种手段都可以拉高总带宽,但同时也会新增一层架构依赖。
波分复用(WDM)技术,让多路光载波可以共用同一条物理通路,是一种非常强大的扩容手段。不用每次扩容都增加光纤数量,单根光纤或者光波导就可以同时传输多路信号。
但依靠波长扩容并不是无代价获取带宽。激光器工作波长必须稳定在可控窗口,滤波器、谐振器件之间的光谱关系也要维持稳定。温度漂移会改变波长,工艺偏差会改变器件特性,因此往往需要配套控制与校准机制。
通道数量变多,器件表征与测试的复杂度也会上升。波分复用在拉高总带宽的同时,也带来了更多热、工艺、控制、制造层面的约束。光传输容量提升的同时,维持这套能力所需的架构要求也同步提高。
当波长、串行速率的提升走到瓶颈,物理并行就成为备选方案:增加光纤、光纤阵列、光波导,再到并行光引擎、多芯光纤、空分复用。
同样,这套方式可以大幅提升容量,但物理并行也带来新的挑战。例如对位对齐要求变得严苛,连接器密度提升;光纤贴装难度加大,封装对外引出通路也更难处理。
直接后果就是装配公差收紧,需要测试的通道数量变多。并且良率会对全部光路能否同时正常工作变得愈发敏感。
当物理通道本身已经很难继续优化时,可以通过技术手段从现有通道中榨取更多信息。高阶调制让每个符号承载更多信息,DSP用来补偿信号损伤;前向纠错(FEC)则让系统可以在过去会产生极高误码率的工况下正常工作。
这些工程技术突破了物理条件的限制,但也把复杂度转移到系统其他部分。更强的DSP会带来功耗开销;复杂调制通常对信号质量、控制能力提出更高要求;FEC还会引入额外延迟。
发射端、接收端器件变得更复杂,器件测试表征难度上升。系统性能越来越取决于光学器件、电路、算法、供电、热环境的共同表现。此时链路已经不再只是光器件问题,而是系统架构问题。
当光引擎不断靠近计算芯片,这一点就尤为关键。传统可插拔光模块有着清晰的边界:电路驱动光模块,模块完成光电转换,光纤传输信号。
但带宽持续上涨之后,处理器、交换机、加速器与光模块之间的电通路成本急剧抬升。电路板损耗变大,SerDes功耗上涨,信号均衡的实现难度增加。简言之,电信号传输正在消耗越来越多的系统功耗预算。
这也是近封装光学(NPO)、共封装光学(CPO)获得大量关注的原因。缩短电通路可以带来显著收益,但互连难题并没有消失,只是转移到封装层面。
封装需要同时兼顾:高速电I/O、光耦合、激光器供能、光纤贴装、供电、温度梯度、机械应力、对位稳定性、测试接口、生产良率、可维护性。
光引擎越靠近计算芯片,单独看器件指标就越没有意义。一款性能更强的激光器、调制器或者探测器,只有在经过电路驱动、热环境、光耦合、对位、封装、生产、测试之后性能依然得以保留,才能给系统带来价值。
光链路的实际可用性能,越来越由器件周边的整套架构决定,而非器件本身。把光器件靠近计算芯片,不只是缩短电连接,更是重新划定了系统边界。
带宽密度不高时,封装往往只是光功能的配套基础设施。到超高带宽密度场景,二者的边界会变得模糊。
封装决定光引擎可以距离计算芯片多近,影响电信号传输距离,决定光纤与光学接入方式,承担供电任务。同时它很大程度上决定热环境,影响机械稳定性与对位精度,进一步左右可制造性、良率,也决定器件检测测试方式。
热膨胀、应力、材料形变、器件老化,都会通过封装影响长期光学性能。这意味着光互连扩容,已经无法和先进封装割裂看待。核心问题不再是 “调制器速率有多高” 或者 “一根光纤可以承载多少路波长”。
更关键的问题变成:光学、电路、热、机械、封装、制造整套架构,能否共同支撑目标带宽?这是一个系统级的扩容难题。
这或许就是光互连的下一发展阶段。未来架构会同时采用多种技术:更高符号速率、多波长复用、空间并行、先进调制、DSP与FEC、共封装 / 近封装光引擎、新型光纤与光波导结构、更完善的热管理与控制系统。
各类扩容手段层层叠加,理论带宽潜力巨大。但也意味着每一代产品,都需要大量相互关联的机制同时稳定工作。理论总带宽可以做得极高。
而实际可落地的带宽,受限于整套机制能否在可接受条件下协同运行: 功耗、延迟、温度、信号余量、对位公差、生产良率、可测试性、可靠性、成本。
扩容的限制条件已经发生转移,不再仅仅由单个光器件的极限性能决定,更多取决于能否把多个扩容维度整合为一套可以量产的系统。
电子领域过去依靠基础器件迭代获得巨大收益:把晶体管做小,系统层面的诸多优势就会随之而来。但光学领域不存在这样一个占据主导地位的单一优化抓手。
光互连的性能提升,越来越依靠多种技术同时组合发力。但这不代表器件创新不再重要,例如更好的激光器、更好的调制器、更好的探测器、更好的光纤、更好的光子平台、更好的电路接口。但每一项技术的实际价值,越来越取决于它能否适配更大的系统。一款高性能调制器,如果热敏感度过高,需要极高开销的控制电路,就很难规模化落地;一套光纤架构理论容量巨大,但如果连接器、对位装配难以实现,同样无法落地。
波长丰富的设计,如果调谐、校准功耗过高,优势就会被抵消;光引擎带宽密度出色,但装配良率过低,就会丧失经济可行性;单通道速率再高,如果驱动它的电通路功耗巨大,对系统也没有实际价值。
不存在某一项可以单打独斗的赢家。架构决定各项技术到底能发挥出多大效用。
过去光互连常用单通道吉比特每秒、单模块太比特每秒这类亮眼数字衡量性能。这些指标依旧重要,但架构层面的扩容,需要更全面的评估维度:每瓦带宽、每根光纤带宽、封装边缘单位带宽、单位面积带宽、每个光引擎带宽、每美元成本对应的带宽、兼顾量产良率的可用带宽、在温度波动、工艺偏差、长期老化下保持稳定的带宽。
这些指标把工程可实现性纳入考量。实验室里的超高带宽演示,不等于可以规模化落地的互连方案。依靠巨大DSP功耗换来更高吞吐,只会把系统瓶颈转移到散热;提升通道密度,但对位公差无法容忍常规制造偏差,带宽提升就会变成良率灾难;室温下性能优秀,但实际工作环境下指标大幅漂移,标称带宽也就无法真正兑现。
因此只看带宽数字远远不够,重点是可以真正落地实现的带宽。
光互连的下一次重大进展,或许会和半导体传统迭代模式不一样。不会依靠某一款器件或者新材料,直接彻底改写发展路线。更可能是一套架构,把多项并不完美的技术高效整合在一起。
小幅提升波特率、增加波长、拓展空间并行、优化调制算法、增强DSP、缩短电传输距离、提升光子集成、升级先进封装、改善热管理、优化装配工艺、完善测试手段。
每一项贡献一部分能力。真正的突破,是让它们协同工作,而不被功耗、制造复杂度、良率、可靠性、成本抵消收益。这就是当前正在发生的架构变革。
AI与HPC对互连带宽提出极高需求,这种压力短期内不会消失。各类光电器件还会持续迭代。但未来系统需要的带宽增速,会慢慢超过任意单一扩容手段的能力上限。
到那时,架构就会成为放大器。问题从 “单条光链路可以跑多快”,转变成 “可以把多少种扩容维度整合为一套可量产、低功耗、高可靠的物理系统”。这是完全不同的命题。
同时也带来巨大机遇。下一代光互连缩放定律,或许不属于某一个器件,而属于那套成功融合多维度扩容、真正可以落地的系统。
当单一物理维度的扩容速度跟不上需求,系统就必须多维度同时拓展。这就是光器件扩容正在转向架构级扩容的根本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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