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目标看起来很简单:共享仿真模型,但不泄露工艺本身。材料供应商不必为了让客户预测材料在封装内的表现,就公开自研配方;晶圆代工厂也不用交出工艺配方,才能提供可用的芯粒仿真模型。但先进封装的兴起,让这种 “工艺与模型分离” 的模式越来越难维持。
多年以来,工程师大多依靠数据手册、设计规则、认证规格在企业之间传递所需信息,制造工艺的核心知识则保留在供应商一侧。只要各个器件独立工作,这套模式就可行。但如今,一家企业内部的工艺,会在所有器件组装完成后,影响另一家企业器件在封装里的性能。工艺仍归供应商所有,但它带来的影响,已经不再局限于自家工厂之内。
PDF Solutions公司Exensio测试运营产品管理总监Greg Prewitt说:“业内已经有一些针对该难题的前期研究,但难点在于,如何在企业之间建立一层隔离屏障,让双方可以共享一部分数据,又不用全部开放。是做数据混淆处理?还是做归一化处理?到底要开放多少信息,才能让两边团队协同解决问题,同时又不会看到对方的知识产权?”
难点在于确定这道屏障该放行哪些信息。隐藏太少,供应商会把多年积累的工艺知识泄露出去;隐藏太多,模型就会丢失另一侧工程师做有效预测所必需的特性、波动范围和边界条件。由此引出一个更棘手的问题:模型内部最多可以隐藏多少信息,才不至于丢掉预测所必需的关键内容?
材料领域最能直观体现这个矛盾。工程师可能需要了解材料随温度的变化特性、基板翘曲是否会影响组装,或是工艺波动如何传导至电性能,但并不需要知晓产生这些特性的专属工艺细节。客户不需要材料厂商的配方,就能仿真材料的工作表现,但只靠数据手册上寥寥几个固定参数,往往也不够用。
Brewer Science高级研究员、项目负责人Hanlin Chen表示:“虽然专属配方不能对外共享,但针对目标应用工况做全面的材料表征,可以更完整地还原材料特性,让模型更贴近真实工况、提升预测精度。只采用固定数值作为材料输入的数字孪生,永远低估了实际场景中的风险。”
业界对精细化模型的需求持续上涨,因为一个先进封装整合了多家不同主体开发的器件。这些器件在进入最终封装前,可能经过多家企业之手,到最后,没有任何一家企业掌握完整的全链路历史信息。
Amkor全球工厂信息化与自动化副总裁Joon Ahn说:“先进封装离不开高度协同的供应链。芯粒、基板、材料、设计信息来自多个合作方,每个参与方都掌握属于自身价值链环节的独有技术与数据。”
一旦设计流程需要在器件投产前获取制造信息,这种分散式的数据归属就会变成难题。工艺可以保留在一家企业内部,但工艺对应的性能特征,必须能被外部调用。
下游工程师拿到的数据,通常只够描述器件的设计标称状态,不足以说明它组装之后的实际表现。标称尺寸、基础电学或材料参数相对容易传递,但生产波动以及这些参数背后的工艺历史,很难同步给到下游。
ASE集团研发副总裁CP Hung表示:“搭建连贯的数字线程,并不需要完全透明的数据。我们真正需要的是一套可信机制,共享足够支撑下一步工程决策的信息。”
这并不代表上游所有细节都要放进模型。一部分信息删掉也不会影响预测结果;还有一部分信息,只有当封装内其他器件的状态发生变化时,它的影响才会显现。举例来说,某颗芯粒的热响应在某次仿真中够用,但工艺波动会改变这份热特性,下游模型无法感知这种变化。
所以问题的核心,不是简单判断能共享多少信息,而是:在工艺本身被隐藏之后,哪些信息依然具备参考价值。一个模型只要准确还原关键性能特征,就可以保护底层配方。可如果隐藏了关键信息,即便工艺配方保密,模型里的不确定性也会被掩盖,但封装实物里的风险依然存在。
降阶模型与代理模型用不同思路解决同类算力问题:降阶模型对高精度物理模型做简化;代理模型则在采样得到的设计/工艺空间内拟合器件行为。两种方案都可以让仿真落地,避免每次都运行底层高精度模型造成算力过载,但运行速度更快,不代表结果更可信。
Silvaco AI制造业务高级副总裁兼总经理Eric Guichard说:“生成代理模型所用仿真数据准确,代理模型才可信。想要仿真数据具备预测能力,生成数据所用的物理模型必须经过标定,而标定只能依靠实验实测数据。这类实测数据一般可以对外提供,不属于涉密内容。但物理模型标定只是一环,另一环是详细工艺配方信息。”
问题可以拆成两类完全不同的信息:实验测量数据可以用来标定模型,而不必泄露工艺本身;但想要搭建具备预测能力的模型,有时仍然需要厂商不愿直接交付给客户的细节。
这套方案可行的关键,在于模型搭建方和使用方的信息不对称。搭建模型的一方,需要掌握足够工艺信息,理解器件为什么会呈现该特性;使用模型的工程师,只需要调用这些特性即可。基板模型就是典型例子:可以对外展示厚度、材料响应、工艺波动带来的影响,而不透露供应商在生产中实现这些特性的方法。
Guichard说:“如果只向代理模型使用者开放少数核心可调参数,我们就能做到在合理范围内保护专属工艺细节。”
配方并没有消失,只是被放到了模型边界之后。但这只是转移了信息泄露的矛盾,并没有彻底解决,因为搭建模型的一方,仍然需要拿到供应商想要保护的工艺信息。
Guichard补充道:“详细工艺配方的获取本身,就是一大难点。”
加密技术可以把可用性能特征和涉密实现方式分离开。新思科技HFSS(高频结构仿真器)支持加密电磁模型:器件供应商可以把加密模型发给客户用于仿真,底层几何结构和材料信息不会外泄。
新思科技产品管理总监Lang Lin表示:“加密模型解决了一个很重要的非技术难题:如何向客户分享器件仿真模型,同时守住商业机密。”
加密很好地化解了泄密风险。拿到模型的工程师可以正常使用,却无法查看内部加密内容。但加密无法告诉使用者:这个模型是否适用于当前的仿真场景。
Lin说:“这也是仿真领域长期存在的核心顾虑:仿真结果到底和实物有多吻合?”模型即便做了加密保护,也可能在目标工况下失真。如果模型基于某一种封装、某一个工艺窗口搭建,当设计条件超出这个范围,输出数值看起来依然精确,但已经失去参考意义。加密会让这个问题更难排查,使用者无法查看内部,无从判断原始适用条件已经失效。知识产权虽然保护住了,工程决策却可能出错。
所以模型共享,不能只依靠加密文件本身。使用者不一定需要了解模型内部原理,但必须知道这份模型的可信适用范围。
材料领域能直观暴露这个问题。一份数据手册的参数本身可以完全准确,但它只定格了材料某一个状态。材料固化、组装、投入使用之后,建模所用的参数就会发生变化。
Brewer Science的Chen说:“数据手册给出的只是快照:热膨胀系数、模量、附着力、粘度,都是在特定条件、特定时间点测得的。力学和热学特性会随固化程度改变;交联密度在加工完成后还会持续变化;附着力高度依赖键合界面;热膨胀系数也会变化,尤其是在聚合物玻璃化转变温度Tg附近。把这些参数当成固定常数,会造成大量仿真结果和硅片实测不一致的情况。”
供应商不需要公开配方来描述这些变化,交接环节必须传递的,是材料在封装实际工况下的变化规律。固定标称值在部分设计区间够用,换到其他区间就会产生误导。
代理模型同样存在有效性边界问题。在训练数据覆盖范围内,它的精度很高;但使用者一旦超出该范围,它依然会输出一个看似合理的结果。这不代表模型直接崩溃,而是用户向它提出了训练数据没有覆盖的问题。
Guichard说:“核心原则是:代理模型在训练数据集覆盖区间内做插值计算时可靠性高,向外做外推预测时可靠性下降。”
麻烦在于,输出结果本身不会提示已经越界。区间外算出的数值,和区间内算出的数值看起来没有区别。
一个可用的黑盒模型,必须附带清晰的适用边界。配方可以隐藏,但模型的有效工况范围不能隐藏。使用模型的工程师需要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超出了模型的认知范围;模型搭建方要把这个边界明确标出,使用者也要遵守边界约束。
接口叠加带来的复杂度
器件接口处的问题更棘手:知识产权的隔离边界,往往刚好落在两套独立模型需要共同描述同一个物理现象的位置。
材料、基板、芯粒的模型,在供应商给定工况下都可以完全有效。可一旦多份模型拼到一起,底层假设就可能互相冲突:一个模型把温度、几何尺寸等条件设定为固定值,另一个模型却允许这些参数变化。
ASE的Hung说:“难点在于,各家的数据格式、精细度、底层假设各不相同。举个例子,材料参数只有配套温度、湿度、时长、工艺历史等信息才有意义。器件模型单独运行没问题,但集成进封装之后,它不足以描述整体变化。”
封装组装完成后,这些底层假设很难拆分。芯粒产生的热量传导到周边结构,温度变化又会改变封装其他位置的材料特性与力学应力。模型虽然是分开开发,但封装系统是耦合在一起运行的。Hung说:“真正的挑战不是简单地把数据从一家公司传给另一家,而是保证数据承载的物理含义在传递过程中不丢失。”
热仿真是典型案例。基板、中介层的上游数据虽然存在,但下游设计流程需要适配整套封装的统一格式。新思科技高级产品管理总监Amlendu Shekhar Choubey说:“热仿真不能只看芯粒,这是一个耦合问题,需要完整堆叠结构的全部信息。”
就算集齐所有模型文件,也不代表它们可以兼容对接。一家供应商在特定条件下表征器件特性,而接口另一侧的模型采用另一套假设。哪怕是同一个标称参数,如果测量温度、工艺状态、适用区间不一样,含义也完全不同。
真正的难点不在于跨接口传输更多数据;数据交接必须同步传递参数背后的假设,下游模型才知道该如何调用。否则,每一份单独的模型都没问题,但组合起来仿真得到的封装结果却是错的。
模型正在逐步变成企业之间的一份工程契约。一方不承诺公开工艺实现方式,而是承诺:在约定工况范围内,充分描述工艺带来的性能表现。配方、工艺方案、实现细节可以隐藏,前提是模型向外暴露下游工程师做决策必需的特性。接收方工程师也必须明白这份 “契约” 的适用范围。
新思科技3D-IC产品管理高级总监Kenneth Larsen说:“不确定性和模型有效性必须随模型一起传递。只交换几何结构、材料参数、仿真结果远远不够。每一份模型都要附带可信度上下文:数据来源、测量与标定方式、采用的假设、有效区间、以及它支撑哪些类型的决策。”
当模型经过抽象简化或者加密处理,这份上下文就格外重要。用于架构探索的模型,不一定能支撑最终设计收敛;在某个工艺窗口训练得到的代理模型,也不会自动适配变化后的封装方案。只看输出结果,工程师无从判断原有适用前提已经失效。
务实的解决思路,不是要求全部信息透明,而是把模型的有效特性与边界条件充分展示,让接收方自行判断模型是否适用。
供应商的边界不会消失,工艺背后的竞争价值也不会消失。很多时候,正是这些涉密工艺,才是客户选择这家供应商的根本原因。改变的是:有多少工程信息可以随工艺一起停留在供应商边界内。传统黑盒既能隐藏制造方法,也可以掩盖大部分性能特征,因为客户只需要规格参数。而深度耦合封装场景下共享的模型,必须做到:藏住配方,同时把足够多的性能影响暴露出来,支撑对方做出可靠工程判断。
长久以来,黑盒模式是可行的平衡方案:供应商守住制造方法,客户按照规格开展设计,双方之间留有充足裕量,消化那些彼此看不见的不确定性。但先进封装正在压缩这份裕量,一个器件的表现越来越依赖组装前其他器件的工艺状态。
这不代表专属工艺知识贬值。恰恰相反,封装方案对材料、组装工艺、工艺窗口高度定制化,工艺本身的价值会进一步提升。但现在的模型,必须承载传统规格单很少包含的内容:充分说明隐藏工艺带来的性能特征、特性变化规律,以及模型何时不再可信。
能把这件事做好的企业,未必是开放信息最多的企业。它们可以把专属工艺知识转化为可供外部工程师调用的模型,同时让对方无法反推底层工艺。配方可以保密,但它带来的性能影响,不能藏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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