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内探索量子、向外寻求太空：一场“新算力文明”的起点对话

当算力的物理边界日益逼近，人类的计算文明将走向何方？作为 2026 世界人工智能大会（WAIC）的重磅专题论坛之一，"未来计算·未来算力"专题论坛在上海世博中心红厅举行。论坛由中国科学技术大学、香港城市大学计算学院主导，联合复旦大学、鹏城实验室、上海市算力网络协会等机构共同举办，汇聚了来自联合国、中国、美国、欧洲、日本的顶尖学者、院士、企业家与投资人，围绕"后摩尔时代的算力范式重构"展开跨学科、跨地域、跨代际的深度对话。

四个多小时的议程，被组织为一场从"我们在哪里"到"我们去往何方"的六幕穿越——从坐标定位、瓶颈诊断、路径展望、产业实证，到思辨与生态启航。论坛以上海"星枢计划"太空算力星座首发星簇发布开场，以量子智能产业联盟等三项重磅成果发布收官，标志着中国在量子、太空、绿色三条未来算力主线上，进入了从实验室走向产业化的关键节点。

一、起点：算力已到"范式转换"临界点

论坛的核心判断，是一句被反复重申的共识——当算力增长撞上物理边界，答案不在"更多"，而在"不同"。

联合国开发计划署署长、比利时前首相 Alexander De Croo 在开幕致辞中提醒：人工智能表面是数字化，本质是能源、水、材料与人才的实体基础设施。若不重构底层范式，AI 的价值将无法真正普及全球。中国科学技术大学校长、中国科学院院士常进以”暗物质卫星"为例指出，摩尔定律逼近极限，能源、材料、散热、水资源已成为全球共同边界，"算力的物理极限，答案不在传统赛道的延长线上，而蕴藏在量子计算、空间计算、新型物理原理等全新方向中"。

香港城市大学校董会主席、全国政协委员、香港立法会议员魏明德在开幕致辞中，为这一判断给出了明确的历史坐标——“先进算力和计算正在成为这个时代的基础设施，像上一个世纪的电网，上一个十年的互联网，它真正决定一个社会的生产力的上限，也在决定一个文明能走得多远。” 他同时提醒全场：当基础设施发生变革，大学、产业、政府、资本都需要重新回答自己在这场文明工程中所扮演的角色。

第一幕对话中，鹏城实验室主任、中国工程院院士高文与香港科技大学副校长、中国工程院院士郭毅可就"中国算力网"进行了里程碑式的公开对谈。作为今年国家科技进步奖一等奖成果，中国算力网首次真正把 20 年前"网格计算"的构想工程化落地——"让算力像电力一样接入千家万户"，成为覆盖训练、推理、行业应用的国家级算力经济基座。

霍普金斯大学彭博杰出教授、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士 Daniel Kammen 教授在《能源瓶颈：算力的第一堵墙》主题演讲中，将问题推向更根本的一层——"下一堵墙已经不在芯片，而在电网调度表的另一侧"。 

在第三幕"我们将去往何方"的大师引领环节，中国科学院院士、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常务副校长潘建伟通过线上视频，为整个板块定调开题。潘建伟院士从今年薛定谔方程诞生一百周年的历史坐标出发，指出量子力学在过去一个世纪中催生了众多改变人类生活的重大技术，而当下新兴量子信息技术的蓬勃发展，"或将推动人类文明实现又一次巨大跨越"。他援引费曼那句最著名的箴言——"倘若只能把一句话传递给下一代生命，那就是：万物皆由原子构成"——阐明量子计算的科学起源：一切物质由原子构成，而原子遵循量子力学规律，多体系统无法依靠经典计算机有效模拟，量子计算正是起源于费曼"利用可控量子比特模拟复杂量子系统"的开创性构想。因此，量子计算不仅能够破解某些经典密码体系，更能帮助人类深度认知自然世界，推动化学、材料科学、生命科学等领域跨越式发展，在算力可持续增长、隐私保护、公共安全、生命健康等方向带来令人振奋的突破。

潘建伟院士同时给出三点冷静的判断，为整场论坛的量子叙事定下基调：第一，尽管已取得量子计算优越性的一系列里程碑成果，但一台能够快速解决具体实际价值问题的通用量子计算机，仍需长期研发攻关；第二，实现这一目标，政府与民间持续的资金投入必不可少，同时”学术界有责任引导公众理性看待量子计算发展，防范行业泡沫"；第三，正如一个世纪前海森堡时代量子力学的发展一样，"广泛而积极的国际合作与交流必将让量子信息技术更快惠及全人类"。

紧随其后，在香港城市大学计算学院院长汪建平主持的圆桌“探量子算力之新境，赴未来计算之远方”上，中国科大教授、九章量子计算团队核心成员陆朝阳以”九章四号”最新突破提示：量子计算正从”实验室原理验证”走向”专用问题超越经典"，标志着计算的另一条主脉，已经开启。 

站在这个坐标上，论坛的学术策划人、香港城市大学计算学院教授林静在开幕主持中指出："这不仅仅是六个环节，也是一段探索之旅。" 从这段路径出发，论坛围绕"新算力文明"如何启航，凝聚了面向国家、教育、产业、资本、应用五个层面的清晰共识。 

二、国家层面：把算力当作"新一代基础设施"整体规划

如果说 20 世纪的基础设施是电网，21 世纪初的基础设施是互联网，那么下一个十年的基础设施，必然是由经典算力、量子算力、太空算力、绿色能源共同构成的一张智算网络。

论坛达成的第一个核心共识是：算力必须被作为国家级基础设施进行整体规划，像电网一样"全民可用、按需可及"。

• 顶层规划前置。国家应尽快在"十五五"框架下，将量子算力、太空算力等新型算力形态纳入国家算力网络统一布局，避免只在"经典 GPU 集群"这一条赛道上追赶。上海"星枢计划"1000 颗天基算力卫星、中国算力网八大枢纽、量子计算国家重点实验室，本质上都是新一代基础设施的组成部分，需要在同一张国家蓝图上协调推进。
• 基建思维升级。高文院士提出的中国算力网"云网原生"四要素模型——芯片、电力、通信、存储——为国家算力基建提供了新的经济学基础。算力基建的关键不再是"建多少机架"，而是"能否像电网一样调度、像高速公路一样互通、像水电一样计费"。
• "星枢""星算"等太空算力工程需国家级频轨与标准协同。国星宇航董事长陆川在论坛中提示，低轨频轨资源"先到先得、不可再生"，谁率先布局，谁就掌握未来算力主动权。这需要国家层面在频谱、发射、国际协调上给予战略性保障。
• 算电协同与绿色底座。Kammen 教授在演讲中反复强调，在没有可控核聚变突破之前，能源就是 AI 的天花板。中国已在"东数西算"上探索出算力向绿电富集区迁移的路径，下一步需要把"绿电+储能+算力"打造成国家级标准化产品，让绿色成为中国算力出海的品牌。 

三、教育与学界：把"下一代范式"提前 20 年种进土壤

论坛的第二个核心共识，来自常进校长与香港城市大学校董会主席魏明德的双重提醒——没有大学几十年如一日的坚持，就没有今天可以讨论的技术前沿。日本理化学研究所（RIKEN）首席科学家、欧洲科学院院士 Franco Nori 教授在《量子计算的未来》主题演讲中，用一句金句为这一判断给出了国际学界的注脚——"这不是一场百米冲刺，而是一场马拉松，甚至是 100 公里的超级马拉松"。他系统回顾了人工智能自 1950 年代以来经历的三次"寒冬"，提醒全场：技术从来不沿直线发展，一代真正改变文明的技术，需要几十年的稳定投入和学术积累。

• 学科前移。20 年前，量子信息、绿色算力还属于冷门学科；今天它们能站在论坛中央，源于"那批甘于坐冷板凳的青年学者"。未来 20 年计算文明的走向，同样取决于今天就开始培养的年轻人。教育系统应尽快将量子科学、计算物理、能源系统建模、AI 系统架构等前沿领域纳入本科基础课程与交叉学科建设，不再作为研究生阶段的"专精方向"。Nori 教授特别指出，量子计算目前存在超导、光子、离子阱、里德伯原子四条主流技术路线，"目前尚无定论哪一条会赢，很可能未来至少需要四种平台共存"——这意味着高校在培养前沿人才时，必须保持多路径并行的学科布局，而非押注单一方向。
• 跨学科协同。魏明德主席指出，"计算和算力的每一个实际问题都不是任何单一学科可以独立解决的"——能源和太空需要物理、化学、材料、政策一起解答；量子需要理论、工程、算法、产业协同推进。大学是极少数可以让不同学科在同一屋檐下平等对话的地方，这一点是任何企业实验室或政府机构都无法替代的价值。
• 国际接口。香港城市大学连续三年被评为全球最国际化的大学，学术论文平均被引用率位列全球第二。魏明德主席强调，香港独特的价值不在于自己能做多大的算力，而在于其开放性与包容性——可以成为国家级硬科技工程的国际接口，做人才、资本、学术合作的连接点。这一判断，与潘建伟院士援引海森堡年代所强调的"广泛而积极的国际合作与交流必将让量子信息技术更快惠及全人类"高度契合。 

四、企业层面：把"务实"两个字做到极致

论坛的第三个核心共识，来自量子、太空、AI 基础设施等一线企业的集体反思——警惕浮夸、警惕数字表演，把每一步做实。这一共识，得到了来自国际学界的直接呼应：Franco Nori 教授在演讲中一针见血地追问——"如果你删掉所有营销视频、公司新闻稿和宣传资料，然后问一个非常简单的问题：今天到底卖出了什么？什么有用、实用、盈利的现实世界问题在今天得到了解决？" 他坦言，量子计算目前有令人兴奋的初步成果，但"科学基础扎实、技术进展真实、前景意义重大——但估值往往取决于炒作热度对逻辑引力的克服"，这样的距离感，正是所有硬科技企业需要直面的现实。

在第五幕思辨环节，几位来自同一教育背景的学术与产业代表（香港科技大学广州协理副校长熊辉、岭南大学副校长姚新、神州数码联席董事长王冰峰、云知声联合创始人梁家恩）就"token 经济"展开了尖锐辩论。姚新副校长的一句话切中要害："最好的智能，是用最少的资源办最多的事。" 单纯谈 token 数量与成本，而不谈单位 token 完成的任务价值，就是脱离真实生产力的技术自嗨。

企业层面的行动建议清晰：

• 不为"讲故事"造数字。论坛现场，多位嘉宾委婉批评了行业中"某某公司量子相关业务占比 40%"这一类经不起推敲的口径。硬科技领域没有捷径，虚报的每一个百分点，最后都要在工程化阶段还回去。中国科大教授、"祖冲之号"量子计算原型机总师朱晓波在演讲中直言："不要相信任何'千比特、万比特'的炒作。精度不足、错误率没降下来，规模再大都是没有意义的。过度宣传，只会让整个领域遭受毁灭性的打击。" 他以"要征服的是珠穆朗玛峰，现在还在做地面实验"的比喻，为国内量子企业的工程化姿态做了最直白的定调。
• 走"三条红线"路径。 3C 资本合伙人王康曼在圆桌中提出，硬科技企业需依次突破"实验室红线—工业红线—商业红线"三道关口。任何试图跳过前两道直接谈估值的商业化，都是对整个赛道的透支。
• 企业最重要的，是想清楚"做什么、怎么做"。本源量子总裁张辉在压轴圆桌中直言：政府支持、高校资源、资本背书，都是次要的；"最主要的就是企业自己在做什么，该怎么做。"
• 协同代替单打独斗。量子智能产业联盟的成立、中国中小企业国际合作协会太空计算服务专业委员会的挂牌，标志着量子与太空两条主线上的中国企业正从"各自摸索"进入"生态协同"阶段——共享标准、共建应用、共同出海。 

五、投资界：做"耐心资本"，理性看待泡沫

论坛的第四个核心共识，是本届论坛最富思辨性的一段——技术与资本，跑在不同的时间轴上。

硅谷传奇投资人、Startup World Cup 布道者 Bill Reichert 在演讲中以互联网泡沫为鉴："当年我们铺设了数百万英里光纤，泡沫破裂时，超过 90% 的基础设施停摆。今天我们是否又在以过快的速度，投入过多资源到可能不会奏效的基础设施中？" 这是本届论坛留给全球资本市场的一句提醒。

紧接这一提醒，Franco Nori教授从量子物理学家的视角，给出了本届论坛最富数据锚点的一段警示：据美国财政部今年 7 月的内部报告估计，当前的 AI 泡沫规模可能是互联网泡沫的 17 至 20 倍；量子领域自 2023 年以来的融资规模约 390 亿美元，虽然相比 AI 尚属小规模，但 SPAC 抢先上市、"无限的 PPT 和量子霸权幻梦"正在快速滋生。Nori 教授对密码破解、药物设计、材料科学、金融投资组合优化等"改变世界"级别的量子应用给出的时间判断是——"最短 10 年，最长可能需要 30 年，短期内不会到来"。这一时间尺度，与潘建伟院士"通用量子计算机仍需长期研发攻关"、朱晓波教授"通用容错量子计算机需要 10 到 15 年"的判断完全一致。

作为学术策划人，林静教授在多轮对话中反复表达了一个观点，也构成了本届论坛的资本共识：

"技术永远是向上的——只要方向对，技术就没有泡沫，只有迭代；泡沫是资本周期的产物，不是技术的产物。"由此延伸出投资界的四条行动建议：

1. 做耐心资本，投对方向。本源量子总裁张辉在圆桌中回顾：2017 年融资时告诉投资人"量子计算大概还要十年"，接近十年后的今天，仍要告诉投资人"还要十年"。硬科技需要以 10 年、15 年为计的耐心，而不是 3—5 年的资本周期。潘建伟院士也在演讲中强调，量子事业需要"政府与民间持续的资金投入"，而不是短周期的热钱涌入。
2. 谨慎、理性、螺旋式上升。技术周期和资本周期天然错位，尊重技术发展的真实状态，是投资人对赛道和对自己的双重责任。Franco Nori 教授在与主持人的对话中给出了可能是本届论坛最坦率的投资箴言——"如果你太早投资，这有点像赌博。我会倾向一种更耐心、更谨慎的方法。从投资者的角度，我会选择等待更长时间，尤其是在泡沫破裂之后——因为泡沫破裂后，机会将存在于幸存下来的公司之中。"
3. 正视泡沫但不为泡沫服务。泡沫在任何革命性技术周期中都会出现，历史上从铁路到互联网到 AI 均是如此。关键不是消灭泡沫，而是当泡沫退去时，谁真正沉淀下了产业能力。潘建伟院士在演讲中特别强调："学术界有责任引导公众，理性看待量子计算发展，防范行业泡沫"——学界的清醒声音，本身就是资本市场最重要的"稳定器"。联合国负责任投资原则（UNPRI）亚太与中东区负责人陈美凤女士也在思辨环节提示，投资者需要在耐心资本之外，配套设计早期风险缓释策略。
4. 金融工具要与科技节奏匹配。针对硬科技项目投资规模大、回收周期长、技术迭代快的特点，需要发展算力未来收益权证券化、绿色算力专项债、算力资产质押融资等专属金融工具，让"投得进、退得出、算得清"成为常态。

六、去哪里：五大未来产业方向已在生成中

论坛第三幕与第四幕以"我们将去往何方"和"我们如何抵达"为题，六位重磅嘉宾从量子、太空、应用三张地图同时铺开，勾勒出未来算力将首先赋能的产业图景：

• 量子智能——九章四号在特定问题上比现有最强超算快 10⁵⁰ 倍，量子计算已从"哲学问题"变成"工程问题"。国盾量子、本源量子、量旋科技、华翊量子、量羲技术、国富量子等中国量子计算企业共同加入量子智能产业联盟，标志着中国量子算力生态进入协同攻坚期。
• 太空算力——上海"星枢计划"1000 颗天基算力卫星、国星宇航"星算"2800 颗卫星组网、洞察时空 500+ 颗超低轨时空智能星座、复旦大学"伏羲气象大模型"上星部署，中国已在太空算力的卫星数量、单星算力、在轨部署、大模型上星四个维度进入全球第一梯队。
• 绿色算力与算电协同——Kammen 教授给出的加州案例（晚间能源需求 40% 由储能满足）与中国东数西算工程正在共同证明："算力跟着绿电走"将成为未来十年数据中心布局的第一原则。
• 全球普惠 AI—— Bill Reichert 与 De Croo 署长共同强调的"边缘小模型 + 全球南方普惠"路径，让 AI 真正走出"少数亿万富翁"的循环，进入教师、医生、农民与每一个普通个体的生活。 

七、结语：这里是答案的起点

从太空算力星座首发，到量子计算跨越"专用优势"门槛；从中国算力网从图纸走向可用，到量子智能产业联盟、太空计算专委会正式挂牌——2026 年 7 月 18 日的下午，被参会嘉宾共同称为一个"起点时刻"。

正如学术总策划林静教授在论坛结尾所言："向太空要算力，向量子要效率，这里是答案的起点。" 中国的算力叙事，正在从"跟随者的追赶"，走向"下一代范式的定义"。而这条路，需要国家规划者的远见、教育者的耐心、企业家的务实与投资人的清醒，共同把它走下去。

新算力文明的第一公里，在这个7月从上海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