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多年来,欧洲政策制定者一直在探讨,如何将半导体自主可控从一项政治愿景,落地为真实的晶圆厂、核心技术与完整供应链。萨克森硅谷协会总经理弗兰克・博森贝格认为,相关成果已经肉眼可见。“如果你想见证《欧洲芯片法案》一期带来的成效与成功,就来德累斯顿看一看。”他接受采访时表示,“你能亲眼看到一切可行的落地成果。”
但萨克森硅谷的发展,绝不只是新增制造产能这么简单。这个历经数十年沉淀形成的产业集群,正在成为欧洲的实践样板:验证如何同步实现产业规模、特色技术研发与更安全的供应链体系。
萨克森硅谷的半导体产业根基可追溯至前东德时期,现代化规模化扩张则始于上世纪90年代中期的持续投资。博森贝格表示,这种长期产业延续性,正是该集群能够稳步发展的核心原因。
“罗马并非一日建成,萨克森硅谷亦是如此。”他说道。漫长的发展周期,让当地企业、科研机构与公共部门得以建立稳固的合作关系与互信基础。该产业集群也区别于那种单一龙头企业主导的产业园区。核心骨干企业包括X-FAB、博世、英飞凌、格芯,而欧洲半导体制造公司ESMC的落地,形成了博森伯格口中的“五大晶圆厂矩阵”。
这些头部制造企业既是本地配套厂商的核心大客户,也持续吸引中小型科创企业入驻,同时大幅提升了整片区域的国际影响力。博森贝格提到,ESMC落地后,越来越多亚洲企业前来考察德累斯顿,才意识到当地已形成规模庞大的半导体产业生态。
各大龙头企业会争夺客户与技术人才,却也在利益重合领域开展深度协作:联合推出人才培养项目、推广理工工程类职业发展、共同开展竞争性前的基础研发项目。博森贝格将这种模式定义为“竞合共生”。此前他到访美国亚利桑那州时发现,当地同行十分诧异:相互争抢人才的芯片企业,居然会联手打造区域人才培育体系。
萨克森硅谷协会本身就为这类协作搭建了中立对接平台。协会拥有700余家会员单位,运营资金主要依靠会员会费与产业服务收入,并非完全依赖政府或某家龙头企业的长期财政扶持。
“归根结底,支撑萨克森硅谷运转的不只有补贴,更有长期积累的社会协作资本。”博森贝格表示。集群内覆盖晶圆制造、设备材料供应商、科研院所、高校、芯片设计企业及软件研发团队。产业重心虽仍集中在前道晶圆制造环节,但博森贝格将萨克森硅谷定义为综合技术集群,而非围绕单一应用赛道打造的产业园。
自动化技术串联起当地硬件制造与软件研发能力,既保障本土晶圆厂的全球竞争力,也催生了机器人、物理人工智能领域的全新发展机遇。
格芯欧非中东区总经理曼弗雷德・霍斯特曼以格芯德累斯顿厂区为例,阐释欧洲产业政策如何催生多元技术成果,而不只是单纯增加晶圆产能。德累斯顿厂区拥有约6万平方米洁净车间与实验室,员工约3000人,300毫米晶圆年产能约95万片。厂区差异化工艺覆盖22纳米至55纳米,产品面向汽车电子、通信、图像传感、显示、物联网、航空航天与国防军工多领域应用。
霍斯特曼指出,《欧洲共同利益重要项目计划》(IPCEI)是构建这套完整工艺矩阵的关键支撑。首期微电子专项IPCEI项目助力格芯完成22FDX平台及配套特色工艺开发;数千片多项目共享晶圆流片资源,向高校、科研机构与初创企业开放技术平台。
二期IPCEI项目则进一步拓宽22至55纳米工艺产品布局。目前格芯已申请参与第三期专项计划,聚焦物理人工智能、安全通信、芯粒、低碳制造等前沿技术研发。
这套工艺布局,体现出欧洲差异化发展路线:不再一味追逐极致先进制程,而是深耕特色工艺,发力低功耗、射频性能、嵌入式存储、高压、高可靠性、抗辐照等核心指标具备优势的细分市场。
以格芯22FDX平台为例,该工艺已应用于近地、中地轨道卫星系统。其低功耗、电气隔离、抗辐射与抗电磁干扰特性,完美适配卫星通信、相控阵天线、波束成形、高速信号转换器等产品。
格芯还基于嵌入式闪存研发存内计算技术。在数据存储单元内完成矩阵运算,减少处理器与内存之间的数据搬运,降低边缘人工智能、物联网推理场景的功耗与延迟。
霍斯特曼另一部分重点,聚焦面向航空航天、国防、关键基础设施的“纯欧洲本土安全制造体系”。格芯欧洲产业布局涵盖保加利亚索菲亚工艺设计套件开发、德累斯顿掩膜制作与晶圆生产、欧洲多地芯片设计团队,同时联合欧洲本土合作伙伴开展封装测试业务。
这套全流程安全制造链路,可从版图设计、掩膜制备、晶圆制造、芯片测试到封装全环节保护设计数据与知识产权。近期格芯已和荷兰射频芯片厂商Qualinx落地该方案,其导航芯片组将采用22FDX工艺进入量产阶段。
尽管萨克森硅谷持续扩张,发展约束依旧客观存在。当地正在扩建水电配套基础设施以适配新增晶圆厂,但交通配套资源投入相对不足。随着就业人口持续增长,更完善的铁路、公路、航空交通网络,才能进一步提升区域通达性。
未来至少十年,高端人才缺口仍是一大难题。不过博森贝格认为,密集聚集的多家芯片企业,让德累斯顿相比全新空白产业园更具吸引力。迁入当地的工程师拥有多家企业可选,不用将职业发展完全绑定单一公司的经营状况。
更大的不确定性,来源于欧洲整体产业政策。霍斯特曼称,“如何实现欧洲半导体自主可控”是本届多场圆桌论坛的核心议题,业内格外关注如何培育欧洲本土市场需求,消化本土自研芯片产能。“核心议题是创造本土需求,依托欧洲本土产能,服务本土航空航天、国防、关键基础设施领域。”霍斯特曼说道。
博森贝格认为,萨克森硅谷是《欧盟芯片法案》一期落地成效最直观的例证,尤其在成熟特色制程前道制造环节加速效果显著。他也十分期待正在讨论的《芯片法案2.0》拓宽覆盖范围,将存储芯片、先进制程、全链条供应链纳入扶持体系。
但当下政策存在明显短板:缺少明确扶持预算与配套优先级规划。他表示,欧洲无法为所有规划目标平均分配扶持资金。在政策制定者敲定扶持总规模与资源倾斜重点前,很难判断全新产业战略能否落地执行。
“现阶段的规划更像一份愿望清单,而非可落地执行的产业发展方案。”博森贝格评价道。
审批周期过长也是同样棘手的问题。相关政策提案虽提出简化决策流程,但此前《芯片法案》、IPCEI项目落地推进速度普遍偏慢。博森贝格称,当前核心矛盾已不是明确政策发展方向,而是如何将产业愿景及时转化为落地行动。萨克森硅谷的实践证明:当长期资本投入、产业制造能力、科研创新与跨主体协作形成正向循环,欧洲完全有能力打造具备全球竞争力的半导体产业集群。
而这片集群的成功,也抛出了核心疑问:欧洲能否在其他地区复刻这套成熟发展模式?《芯片法案2.0》又能否提供充足资金、清晰发展重心与高效执行效率,支撑各地复制这条产业突围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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