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刚石最具价值的量子特性源自缺陷,也就是碳原子规则排布被破坏的位置。其中一类缺陷由一个氮原子紧邻空位构成,该空位源于碳原子缺失,它已经成为量子技术里的核心构件。
这类缺陷被广泛称为NV中心,全称氮 - 空位中心,能够实现多种功能。它可以作为在室温下工作的量子比特 —— 量子计算机与量子网络的基础单元;也可以作为高灵敏度磁传感器,借助激光读取信号,检测活细胞、微芯片等物体内部的微弱磁场。
来自德国、立陶宛和美国的研究人员如今已经弄清:NV中心失去电子后,是如何恢复工作状态的。结论是,邻近的氮原子会通过一种名为隧穿效应的量子过程,为其补充电子。
只有额外携带一个电子时,NV中心才能充当量子比特或者传感器,这个电子必须从晶体内部的其他缺陷处获取。在工作过程中,NV中心常常丢失这个电子,部分情况下甚至根本无法捕获电子。学界早已知道,分散在金刚石内部的氮原子会提供电子,但氮原子对自身电子的束缚力极强。
在半导体中,即便处于室温,热量通常就足以让缺陷释放电子;电子随后在晶体内迁移,最终被其他缺陷捕获。但金刚石中的氮原子并不遵循这套机制:电子结合得过于牢固,热量无法将其释放。电子如何从氮原子转移到NV中心,长期以来都是未解之谜。此前有人提出隧穿效应的猜想,但一直没人理清该过程的发生方式以及验证方法。
这项研究发表于《物理评论快报》,新研究证实该过程不需要热激发,并解释了电子转移的内在机制:电子直接从氮原子隧穿至NV中心,穿过原本束缚它与氮原子的势垒。按照经典物理学,电子本不可能越过这道势垒。
不过,仅靠隧穿效应还不够。电子转移会释放一股能量,如果没有载体吸收这份能量(满足能量守恒定律),跃迁就无法发生。量子力学模拟结果显示,氮原子恰好适合承担这个角色:它和相邻碳原子之间存在一条断裂的化学键;当氮原子给出电子时,断裂的化学键会重新形成,释放的能量转化为晶体的振动能。
维尔纽斯物理科学与技术研究中心(FTMC)电子结构理论实验室负责人Lukas Razinkovas指出,氮原子在该过程中有着特殊作用。“电子发生隧穿时会释放大量能量,而氮原子吸收该特定能量的效率非常高。”
Razinkovas、来自FTMC的Audrius Alkauskas,以及加州大学圣巴巴拉分校材料系杰出教授Chris Van de Walle共同完成了量子力学模拟,并搭建理论模型,解释相关实验观测结果。
隧穿的速度,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氮原子和NV中心之间的距离。电子隧穿耗时跨度极大,可以短至纳秒(十亿分之一秒),也可以长达数小时甚至更久。科研人员一般采用泵浦 - 探测实验观测这类过程:一束(泵浦)激光扰动系统(本实验中,即剥离NV中心的电子),另一束延迟的(探测)激光采集响应信号(本实验中,即电子回流),这类实验大多只聚焦十亿分之一秒的时间尺度。想要观测缓慢的恢复过程,研究团队需要一套时间量程扩大十亿倍的实验方案。
马克斯・普朗克高分子研究所课题组长Ronald Ulbricht搭建了这套装置:脉冲红光剥离NV中心的电子,一束微弱的连续激光穿过金刚石抵达探测器。当NV中心重新捕获电子,它们会再次吸收这束光,探测器由此记录恢复过程。
“绝大多数针对这类中心的时间分辨光学研究,都只观测激光脉冲之后数纳秒内的变化。”Ulbricht表示,“把信号观测窗口从纳秒拉长到秒级,我们就能区分NV中心内部的快速弛豫,以及电荷缓慢回流的过程,这个慢过程正是隧穿效应。”
研究团队测试了不同氮含量的金刚石,氮浓度带来的差异十分明显:富氮金刚石里,NV中心找回丢失电子的速度快得多。与之相对,金刚石的温度几乎不会造成影响。把晶体从接近绝对零度加热至室温,没有测出明显变化,和隧穿模型的预测一致。如果该过程是热激发驱动,速率理应大幅提升。
隧穿概率会随距离增加快速衰减,这意味着氮原子间距的微小变化,就能带来恢复时长的巨大差异。团队计算表明:距离在约2纳米范围内(大约十几个原子间隔)的氮原子,可以在数纳秒内完成电子补给;距离超过5纳米,耗时就会拉长至数小时。
氮原子在晶体内随机分布,因此一块真实金刚石里,NV中心的恢复时间会分布在上述区间内。氮原子浓度很高的金刚石中,几乎所有NV中心都能在不到一秒的时间里补回电子。但如果金刚石中每一百万个碳原子才搭配一个氮原子,模型预测大部分NV中心等待一小时也无法完成恢复。
在等待电子回流期间,NV中心无法正常工作。这种时间尺度上的信号波动,会严重影响量子器件稳定运行。本次研究的结论,为稳定NV中心提供了新思路,例如精准排布氮原子或者其他杂质原子。
“金刚石只是我们能够开展测量的体系,但这个问题的适用范围远不止一种材料里的一类缺陷。”Van de Walle说,“存在大量强束缚电子的缺陷:让LED发光的荧光粉、探测辐射的晶体、芯片的绝缘层里都有。只要这类缺陷在无热量参与的情况下发生电子交换,都可以参考这套机制。很多教科书的经典理论无法预判的现象,现在能依靠它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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