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AI驱动的密码分析、后量子密码迁移、芯粒以及定制芯片不断重塑安全威胁环境,半导体行业正面临一大课题:对于复杂度持续攀升的芯片与系统,该如何定义、验证以及完成安全签核。近日多位专家围绕这一话题,展开了讨论,参与嘉宾包括ArterisIP执行副总裁、首席产品营销官兼安全解决方案总经理Michal Siwinski;楷登电子高级应用工程师Yathiendra Vunnam;是德科技高级总监、产品组合负责人Alexander Petr;Rambus硅安全产品高级总监Scott Best;西门子明导静态与形式化验证产品管理总监Chris Giles;Synaptics架构高级总监Mohit Arora;新思科技安全、处理器、无线及非易失性存储战略项目总监Reed Hinkel。

从左至右:Synaptics Arora、Synopsys Hinkel、Arteris Siwinski、Cadence Vunnam、Keysight Petr、Rambus Best、Siemens Giles。
行业是否充分理解AI对后量子密码(PQC)带来的影响?
Best:近期有一篇论文提到,Anthropic的Claude Mythos工具运行CryptanalysisBench密码分析基准,针对第三轮候选算法Hawk以及降轮版AES开展测试。该工具针对已公开、已被研究过的攻击手段做强化,原本评估得出的密钥强度,经工具测算后发现实际安全强度下降数百倍。很遗憾,这类前沿大模型会成为放大器,非常擅长挖掘各类密码协议的弱点。
不过目前,没有证据表明现有主流格密码体系可以被有效破解,当下大量标准方案都基于格密码。举个例子,Cloudflare数据显示,当前70% 的HTTPS流量已经采用这套新协议;年初该占比大约仅30%。目前没有迹象表明前沿大模型会攻破格密码。CryptanalysisBench的测试固然是一种风险,会起到攻击能力放大的效果,但它对攻防双方都会同时起到放大作用。
Arora:后量子密码整体还很新,没有经过长年累月的验证。想要保证方案稳定,就必须付出相应代价。相关工作正在推进,但也会带来连带影响,例如运行时密钥生成,必须保证每次重新生成、不能复用密钥。整套底层规则都因此改变。问题不只出在算法本身,周边配套同样关键,安全能力取决于整个链条里最薄弱的那一环。
Hinkel:从我阅读的论文与研究来看,问题往往不在于算法本身,而在于算法的工程实现。存在缺陷的实现会造成信息泄露,相当于给攻击者打开缺口。一旦可以获取签名,攻击者就能够挖掘出新的攻击路径。对于我们做工具、做验证、安全分析的从业者来说,这是现实的挑战。我们必须让客户在签核阶段意识到该风险。如今其他模块都有签核流程,唯独安全还没有,未来某一时刻,安全签核也会成为必需环节。
Siwinski:安全签核一定会到来。
多久会落地?难道不早就该出现了吗?
Siwinski:已经能看到一些零散案例,但行业现状十分碎片化。安全是分层问题,如同分层蛋糕。目前不存在一套统一通用方案,标准和法规也很难强制推行。不同工作流、不同参与方,蛋糕的各个层级诉求差异很大,需要差异化处理。
硬件层面已经有雏形,方案尚不成熟,但必须立足现实,不能脱离实际。如果直接要求项目必须完成A、B、C、D,又不增加预算,还要求按时交付,是不现实的。安全签核不能彻底推翻现有设计流程,要建立在现有能力之上。现实可行的做法是在现有流程基础上增加一步,尽量降低改造成本,拿到最优效果。
半导体领域的签核可以参考现有验证签核思路,把安全视作另一种覆盖度指标,至少先完成硬件这一层。至于能否向上覆盖软件栈其他层级,这就要交给其他专家来判断。
Petr:前提是软件栈各个层级都有对应的专业人员。
Siwinski:回到我刚才的观点,最重要的是先启动。不去实践,就永远不知道未知风险,整个过程会是渐进式迭代。好消息是,技术栈每一层都已经出现相关实践案例。硬件领域起步相对更早,但并没有大规模落地;软件安全并非新事物,只是一直在迭代。该问题是可以被解决的。
Giles:我完全认同,安全签核必须嵌入设计流程。但有一个边界问题很模糊:芯片和系统的分界在哪里?芯片安全做得再好,系统层面依旧可以千疮百孔,反之亦然。芯片本身安全存在短板,想要搭建安全系统就无从谈起。
Petr:一旦涉及FPGA嵌入式系统,边界会变得更加模糊。
Siwinski:澄清一下,我所说的硬件,至少包含底层固件,否则单纯硅片没有实际价值。至于中间件、应用层是否要纳入,这是另一个问题。至少固件以及底层基础软件必须协同,否则芯片只是一块没有作用的硅片。
Giles:我的观点是,安全流程不能割裂。各环节尽力而为固然很好,但最理想的状态是多方协同,形成真正有效的完整方案。
Petr:物联网设备大多属于移动终端,无线通信协议持续迭代,收发机内部已经引入神经网络,通信层会动态调整。各个层级系统复杂度不断抬升。我们还在攻克通信本身的问题,却已经要求从业者搞定复杂系统的安全。有线通信领域情况类似,大量场景转向光纤。很多潜在风险并没有被充分评估。铜缆会向外辐射信号,存在被注入攻击的可能;光纤没有该问题,但会衍生出新的攻击面。
系统软件栈持续膨胀,大量引入开源代码,本身就自带脆弱性。核心问题回归三点:是否具备可见性?能否追踪?有没有持续监控?
谈及端到端完整覆盖,实际落地会是什么形态?目前行业已经看到相关实践了吗?
Giles:暂时还没有看到成熟落地,坦白说,我描述的更多是理想状态,该如何实现,我也没有明确答案。
Hinkel:这里暴露出一个关键缺失环节。多年参与标准制定工作我发现,现有标准大多聚焦系统高层,向下落地时全靠各方自行解读。缺少一套从底层向上贯通、可以满足端到端标准的成熟实现范式,这就是最大缺口。
“你的IP是否支持该标准?”—— 很多时候IP只实现一部分,剩下的交由固件或者系统其他模块承担。IP厂商完成自身工作,却解决不了整体安全问题。我们需要系统层标准化,同时定义软件基线与硬件基线,配套完整基础条件。否则设备高层规格要求就无法真正落地。
Giles:封闭系统更容易实现该目标,系统边界可以被完整定义。苹果就是典型的高度封闭系统。但开放系统恰恰走向相反方向。
Siwinski:受光罩尺寸限制,芯粒与异构拆分成为趋势,行业正在走向分化,而不是走向统一。
Best:Caliptra是一条值得关注的路线。微软对外宣布,所有接入微软数据中心的硬件设备,必须通过Caliptra认证。想要拿到认证,设备必须实现一套强大的信任根,不仅完成固件认证,还支持证明能力,能够为系统内全部固件出具证明报告。没有这套信任根,设备就不允许接入微软数据中心。
现状很微妙:微软掌握Caliptra规范,对外宣称软硬件实现层面零偏差,全部开源,但依然爆出通用漏洞。
Hinkel:不止微软。Caliptra背后,正是早年在TCG组织主导TPM可信平台模块标准的一批从业者,目标就是把TPM能力搬到芯片内部。
Best:该方案不再单纯依赖信任,而是把底层安全基座做固化,把实现方案做成标准。未来我们或许会看到更多这类实践。
这是否意味着行业需要更多标准与指引?
Petr:标准本身也存在现实难题。当下我们同时还要追求性能提升。观察数据中心、HBM、PCIe就能发现,模拟设计思路正在介入传统数字领域。为优化延迟与速率,出现大量新方案,不同方案互相竞争,很容易催生多个并行标准。网络委员会内部也经常出现矛盾,模拟设计人员看待信号的逻辑,和数字设计者完全不一样。
另外,大量企业都在自研CPU、GPU。大型云厂商为了AI、大模型,纷纷搭建自有硬件体系,并不遵循通用标准。企业自有TPU、MPU、GPU、CPU以及互联层层出不穷,NVLink以及各类私有互联百花齐放,各家相当于自建一套技术体系,来满足全球数据中心的算力需求。谈及统一标准,更像一种理想化愿景。
Giles:这就是为什么我很难回答这个问题。理想状态当然是一套完备标准体系,但在市场现实压力之下,如何落地、如何强制执行,是巨大难题。
Hinkel:还有一个风险:大量方案缺少外部充分审计。幽灵(Spectre)、熔断(Meltdown)漏洞的根源,就是为追求前所未有的性能,直接把学术论文里的缓存方案拿来工程落地,前期没有做架构安全评估。我在Arm工作时期,我们就意识到该问题,花了很久才把安全纳入整体框架,要在项目最早期就定义安全规范。
Best:Arm是先实现推测执行机制,后续才补充受保护内存能力。
Arora:这是一把双刃剑。一旦标准把实现细节规定得过于细碎,标准本身就会变成风险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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