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中心网络架构正在迎来又一轮架构变革。在AI集群互连场景中,光互连的作用不断提升,开始渗透至纵向扩展(scale‑up)领域,同时也在影响整体拓扑设计。纵向扩展(scale‑up)过去通常被定义为在单机架内部采用铜缆互连,由程序员使用内存语义进行编程。但这一定义正变得越来越模糊。
“纵向扩展用铜缆、横向扩展(scale‑out)用光纤,这一旧有规则正逐渐失效。”Rambus院士、杰出发明家Steven Woo表示,“随着机架内部的数据速率不断攀升,铜缆在信号损耗、传输距离以及功耗方面遇到物理瓶颈,机架内铜缆的应用能力受到挑战。从信号传输角度来看,在高数据速率场景下,光互连可以提供更顺畅的扩容路径,但必须在相对短距离内实现可控的功耗与可靠性。”
低时延是驱动上述变化的核心因素,因为GPU在等待数据时,算力无法充分发挥。“有大量报告指出,部分GPU的效率仅约25%,原因就是GPU空闲等待数据。”Omnitron首席执行官、联合创始人Eric Aguilar说道。
与此同时,谷歌部署了采用环面(torus)构型的光电路交换(OCS)网络,其他企业也在考虑将光电路交换网络应用于其他网络架构。
这场架构变革,也要求我们更加精准地评估AI数据中心网络中,各类扩容术语的定义正在如何演变。
数据中心的扩容层级持续变化,尤其是面向AI工作负载,已经演化出纵向扩展(scale‑up)、横向扩展(scale‑out)、跨域扩展(scale‑across)等模式。近期还出现了向内扩展(scale‑in)。“这是过去三个月才兴起的新概念。”Ayar Labs产品管理负责人Vishal Chandrasekar称,“它指GPU输出的带宽中,保留在单一机箱内部的那部分带宽。”
直至不久前,这些术语的定义可归纳如下:
scale‑in(向内扩展):单台服务器内或单块板卡上处理器之间的互连。
scale‑up(纵向扩展):机架内部互连,采用铜缆布线,支持内存语义编程。(提示:该定义现已过时)
scale‑out(横向扩展):跨机架互连,采用以太网RDMA语义,越来越多地使用光互连。
scale‑across(跨域扩展):跨不同数据中心园区的互连,使用光纤。
除新增scale‑in以外,scale‑up本身也在发生演变。计算集群规模已经突破单机架的限制,开始纳入相邻机架的服务器。互连距离随之变长,铜缆不再是最优介质,光纤正逐步渗透进scale‑up场景。
“如果是机架内部,大概率还会用铜缆。”Chandrasekar解释道,“若是相邻机架,就处于临界状态,或许还能继续使用铜缆。一旦超出相邻机架的范围,就必须采用光互连。”
关于链路多长就需要使用光模块,Chandrasekar表示:“假设采用200G信号速率,铜缆适用距离最多5米;极限条件下,最多7米。一旦达到10米及以上,就必须使用光互连。”
过去定义的scale‑up包含三大要素:单机架、铜缆、内存语义。如今前两项正在逐步被淘汰,仅剩内存语义作为核心判定条件。
“软件人员将scale‑up定义为单一操作系统域,拥有统一内存空间。” 新思科技(Synopsys)接口IP产品总监Priyank Shukla说,“也就是说程序运行时,处理器可以写入同一个内存地址,无论该内存物理位置在哪里。”
典型的scale‑up与scale‑out实现方案都会尽量减少转发跳数。“在scale‑up域内,任意GPU之间仅需一跳即可互通。”Chandrasekar介绍,“而scale‑out场景,通常需要两跳。”
新的UALink标准对scale‑up的单跳要求进行了约束。“UALink的scale‑up网络架构旨在保障加速器之间仅经过一次交换机跳转完成互连。”Shukla解释,“即便scale‑up域的范围扩展到单机架之外,加速器之间通信也仅经过一台UALink交换机。因此跨机架连接加速器,并不一定需要交换机‑交换机拓扑,避免引入额外跳数。这台交换机可以部署在机架架构的不同位置,例如架顶(ToR)或者机架中部(MoR),关键在于端点之间的加速器流量依旧只经过一次交换机转发。”
当scale‑up域延伸至机架之外,时延与跳数约束的关注点,就从互连介质转移到连接加速器、交换机、服务器的整体网络拓扑。
服务器在数据中心内部的互连方式,会直接影响功耗与性能,不存在绝对通用的最优配置,不同工作负载适配不同组网方案。
最为通用的是CLOS网络,也叫叶脊(leaf‑and‑spine)网络。两台服务器之间可以实现短路径传输。尽管该架构应用十分广泛,但有一家头部企业在AI网络中采用了其他方案。
“谷歌没有使用叶脊网络。”Chandrasekar介绍,“谷歌采用环面(torus)网络,每一块TPU都和相邻TPU相连,相邻关系包含上、下、右三个方向,具备脉动阵列的特征。”

图1:网络架构。上图为叶脊架构,任意服务器之间实现单跳通路;下图为环面架构,两台服务器之间可能需要多跳转发。来源:Bryon Moyer / Semiconductor Engineering
两种架构核心差异在于服务器互通需要的转发跳数。叶脊网络只需要一跳;环面网络跳数取决于设备位置,示例路径中需要四跳。
“如果数据要从一端的GPU传输到另一端的GPU,中间就要经过多次跳转。”Chandrasekar指出。足够长的传输路径可以用光互连实现更好的功耗性能。但每一次跳转都会带来损耗,因为这类网络普遍采用分组交换,每个交换机或路由器都需要解析数据包头部信息。
光技术本身无法识别数据包。上述四跳路径的每一个跳转节点,都需要完成光信号转电信号;完成路由决策后,再转换回光信号,继续传输。
每个节点反复进行光电转换,既增加时延,也会消耗大量功耗。有没有更适合光网络的实现方式?
如今分组交换已是行业常态,但它并非最早的网络技术。早期全国电话系统就使用电路交换。电路交换指在源端与目的端之间建立完整通路,将这条通路分配给单一数据流独占。早年这条通路用于两端用户通话,通话占用线路期间,其他用户无法使用该线路(不考虑同线电话)。
可以用一个类比帮助理解:假设你要驾车从洛杉矶前往波士顿。现实中道路由大量车辆共享,在各个路口、互通立交,所有车辆都可以调整路线驶向各自目的地。经历过等红灯的人都知道,如果其他车辆全部避让,整条道路专供你通行,旅途会顺畅得多。
如果你可以预约一条洛杉矶直达波士顿的完整通路,中途无需停靠,就能更快、更高效抵达终点。这就是电路交换网络的工作逻辑。它配套一套低速后台网络,在通信开始前完成通路配置。电话系统中,七号信令系统(Signaling System 7)就是这类控制体系。
但它的弊端很明显:哪怕你还在加利福尼亚州,整条路径上所有路段,哪怕是波士顿近郊的道路,都被占用。只有等你抵达终点之后,整条通路才会释放,可供其他人使用,这看起来效率很低。
分组交换就此登场,可以类比为道路上的停车标识、红绿灯、高速互通立交,允许多个用户同时去往不同目的地,共享道路资源。把路口替换成路由器,道路替换成线缆,就是分组交换网络的核心逻辑,也是绝大多数网络的标准方案。
但现在,分组路由带来的反复光电转换,成为数据中心的一大难题。“数据传输过程是,高速光纤光信号进入电交换机,光信号转为电信号,解析数据包,再路由转发至另一块GPU。”Aguilar表示,“这套光‑电‑光转换循环会消耗巨大功耗,增加时延,推高数据中心成本。大约15年前谷歌开始研究这个问题,约10年前,基于MEMS(微机电系统)的光电路交换机落地实现。”
谷歌在每台路由器内部全部使用可调MEMS反射镜。反射镜将来自源光纤的激光反射至对应路由的目的光纤。各个节点完成配置后,源端到目的端就形成一条无转换的透明通路。该方案就是光电路交换(OCS)。
谷歌验证了光电路交换的价值。谷歌AI与基础设施高级副总裁、首席技术官Amin Vahdat,在其2022年发表的论文中提到:“过去八年,我们将光电路交换(OCS)与波分复用(WDM)深度集成到Jupiter网络中。光电路交换结合软件定义网络(SDN)架构,实现多项全新能力:支持异构技术的网络分步建设;实现更高性能,更低时延、成本与功耗;支持基于实时应用优先级与通信模式调度;支持零停机升级。Jupiter网络实现上述能力的同时,流完成时间降低10%,吞吐量提升30%,功耗降低40%,成本降低30%,停机时间相比主流方案缩减50倍。”
功耗降低来源于多方面优化。“可以减少一半光模块,省去配套液冷开销,同时移除交换机内部的ASIC与电子器件,全部替换为光解决方案。”Aguilar说道。
在光电路交换网络中,两台服务器之间传输大批量数据时,后台控制网络会预先配置好整条路径上所有反射镜,之后数据流即可传输,中途无需转换信号、无需路由判断。但前提条件:所有数据都来自同一个源,去往同一个目的,数据不能分叉转发至其他节点。因此该优化仅适配特定工作负载。
如果用来处理短而频繁的数据突发,通路建立和拆除的开销,会超过数据本身传输耗时。沿用公路类比:只有车队的总长度接近整条洛杉矶‑波士顿公路,预约整条公路才有意义。此时道路被占用,但不会空闲浪费。这就和适合光电路交换的长数据流场景类似。
“行业里常把这类长数据流称作‘大象流’。”Aguilar说,“光电路交换对大象流的处理效果远好于碎片化的‘老鼠流’,更适配AI与大模型训练、推理业务。”
光电路交换需要在有效载荷传输前预约端到端的光通路,因此性能也取决于完成通路配置的控制平面。
数据流启动传输前,后台网络完成反射镜配置。类比七号信令系统,它是一套低速以太网控制网络,和光业务网络并行运行。“依靠低带宽以太网网络完成交换机与数据通路的重配置。”Aguilar解释。
网络重配置耗时不算长,但依旧存在开销,这也决定了它更适合长数据流。不过,网络配置本身不是主要瓶颈。“真正的瓶颈来自光模块的信号锁定。”Aguilar表示。
一套网络变成两套,看起来复杂度上升,但这套控制网络并不复杂。“机架之间依旧依靠以太网,完成业务通路调度,整体方案更加简洁高效。” 他补充道,同时不会带来高额资本开支,“以太网交换机成本很低,只作为简单的低带宽指令中枢。”
上文图1的环面网络采用点到点连接,多跳链路可以受益于电路交换。而叶脊架构内置大量交换机、路由器,这套架构是否也可以引入光电路交换?
环面网络中是端到端数据流。叶脊架构也可以实现端到端电路,不过跳数更少,功耗收益也会下降。部分企业正在评估:例如叶脊网络上层采用光电路交换,源路由器输入端接收多个数据包,打包后通过光链路传输到对端路由器;在目的路由器侧解包,再以电信号转发至最终节点。
“光电路交换的光链路终结于交换机,之后全部是电信号处理。”Synopsys的Shukla说道。

图2:电路交换与分组交换混合。上图为树形网络中的端到端电路通路。如果光通路仅用于路由器之间,数据包可在源路由器完成聚合,到达目的路由器后解包,再以电信号重新路由。来源:Bryon Moyer / Semiconductor Engineering
只要流量足够稳定,源端多个数据包的目标节点都连接同一台目的路由器,两台交换机之间就可以建立光通路。如图2所示,逻辑看似简单;但当路由器之间路径复杂、途经大量节点时,混合电路就具备实际价值。
谷歌已经落地光电路交换,并且正从环面网络向另一种名为 “蜻蜓(dragonfly)” 的架构演进。其他企业尚未部署环面或其他树形光电路交换网络,但行业消息显示,多家企业正在评估将光电路交换应用于不同组网。
“业内在探讨:能否在叶脊架构中,第二层替换成光电路交换,第一层继续保留云业务分组交换。”Chandrasekar说。
向光网络迭代,不需要对数据中心做大规模改造。“现有数据中心改造即可部署这套方案,既可以降低功耗,也可以在现有机房内提升算力容量。”Aguilar表示。
光网络部署完成后,后续无需大规模升级。光纤本身不感知光模块、内存、处理器代际迭代,硬件换代不用改动底层网络。
不过该思路还处在行业探讨阶段。“目前更多还处于探索期,暂无企业大规模落地。”Chandrasekar补充。
上述发展趋势,都意味着光互连在数据中心的占比持续提升。在纵向扩展场景,长距离链路开始光纤与铜缆混用。
行业标准会推动产业落地。“OCP正在制定相关标准,让更多厂商参与生态。”Aguilar称,“谷歌有大量自研专有技术,这套技术想要普及,就必须标准化,否则无法大规模落地。”
如果光电路交换大规模落地,会不会给光器件厂商带来爆发式需求压力?Aguilar认为不会,依托产能规划与行业并购可以承接需求。“基于我们预测,未来五年供给可以匹配需求。代工厂已经基于增长预期扩产;英伟达向Lumentum投资20亿美元,还向Coherent投入20亿美元用于光电路交换相关业务。”
光电路交换为两点之间长数据流提供更高效的光传输方案,给数据中心带来全新的光互连组网思路。“处理各类对内存时延敏感的业务时,都希望减少转发跳数,全程光域传输确实可以带来帮助。”Aguilar指出。
同时行业联盟也在涌现,例如Lightmatter近期加入英伟达NVLink生态,但仍有诸多待解决的问题。
SignatureIP销售与业务拓展高级副总裁Ewald Liess表示:“多家企业都在评估该方案,技术层面价值突出。但生产成本、可靠性方面,还有大量挑战亟待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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